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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潍县城隍文化

2017年08月16日 来源:潍坊新闻网

  老潍县的城隍庙始建于明朝,肩负震慑官吏、巩固社稷的重任,从明到清几经重修。老潍县城隍文化由来已久,官员履新、离任需写告城隍文;城隍爷出巡,臣民都要拜谒,文人墨客曾为此留下颇多笔墨;老潍县城隍庙寝殿内塑有城隍爷的妻子卧奶奶的神像,民间有三种城隍爷娶媳妇的传说。如今,城隍文化作为一种民俗文化,在潍坊民间悄然回归。 

   

  明代洪武时期建的城隍庙。(资料图片) 

   

  城隍庙碑 

   

  三篇碑文讲述建庙历程

  老潍县的城隍庙始建于明朝,肩负震慑官吏、巩固社稷的重任,从明到清几经重修。潍县相关历史记载中,有三篇重要的城隍庙碑文,提到了城隍庙的修建原因、意义等,而刻有郑板桥所撰碑文的石碑,有“三绝碑”之称。

  潍县城隍庙始建于明

  城隍神冥间管理官绅

  过去,在老潍县城里,县衙西一箭之地,有城隍庙。据乾隆《潍县志·建置志·坛庙》记载:“城隍庙,在县治西,成化二年县丞张杰重修。国朝康熙六年邑衿于凤凰翼等重修。地震倾圮,贡生陈震元重修。乾隆十七年知县郑燮倡捐,阖邑绅士添建戏楼一座于庙前。”上世纪70年代,笔者去十笏园,登高向西北角方向眺望,还能看见旧时城隍庙遗址,惜哉断壁残垣,颓圮破败。但是改革开放以后,该城隍庙正殿和后殿已经保护维修。1980年,潍县城隍庙被列为山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据民间传说,老潍县城里城隍庙建庙的原因,起源于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敕命。朱元璋少时出家,见村中大户平日趾高气扬,欺压良善,但在遭遇疾疫丧葬时,都对土地神三跪九叩,敬献菽水。明朝开国初期惩治腐败刑罚之严酷是出了名的,但还是挡不住继任官吏的“前腐后继”。朱元璋想到了土地庙里那些官吏缙绅对神灵的畏惧,于是一道敕命,在都城南京城里建起了都城隍的庙。又昭告天下,凡下辖之府、州、县三级政府所在地,都要建造城隍庙。从此以后,就形成了从中央到地方在冥间管理人间官吏缙绅的“都、府、州、县”四级城隍神祗体制,都城隍曰“王”,封一品,府城隍曰“公”,封二品,州城隍曰“侯”,封三品,县城隍曰“伯”,封四品。

  在《潍县志稿·杂稽》中,有一篇《大明赐封潍州城隍记》的碑文,可以与民间传说相互印证:“皇帝建极之元年冬十有二月,大封天下城隍神……由是潍州城隍神得封号曰:鉴察司民城隍灵佑侯……而天地之祭,则以应天城隍神监之,是知上之崇敬。城隍而加之封号,遂及天下,府州县咸以配祀,山川固其宜哉……”

  我们根据文中称潍县城隍庙中的城隍神为“鉴察司民城隍灵佑侯”,以及明成化二年《潍县重修城隍庙记》碑文记载,可以推断考证老潍县城隍庙的始建年代,应在明洪武二年(1369)至明洪武九年(1376)之间或之前。因明洪武九年(1376)以后潍州降州为县,此后营建的城隍庙,应称城隍神为“灵佑伯”而非“灵佑侯”。

  碑文提到隍为护城河

  县丞主持修建城隍庙

  在《潍县志稿·营缮·坛庙寺观》里,存有老潍县城隍庙碑文两篇,其中一篇就是明成化二年《潍县重修城隍庙记》,碑文主要章节如下:

  城以保民禁奸,通节内外。隍即城下堑也。有功于人,岂云小补?自古有功于人者,法当祀则。夫城隍在祀典之列,实有官君子所当务也。潍古青州之名郡,《书》曰:“潍淄其道”,是已。县治之西百步许,城隍庙在焉。迩神之自,莫可详考,所可考者,我太祖高皇帝封曰“灵佑侯”,盖灵则随感而通,佑则赐善以福,备见敕命……

  大意是:修筑城墙是用来保护民众安全和严禁奸匪强盗出入的,隍就是城墙外边的壕沟,即护城河。城和隍确有功于社稷民生,所以城隍列入国家祀典,且务必引起执政者的重视。潍州是古青州名郡,潍州降州为县以后,在潍县县衙的西边大约一百来步的地方,有一座城隍庙。至于庙里的城隍神,我们不知其来历,但我们知道这位城隍神被我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封为“灵佑侯”……

  碑文中提到,当时的潍县城隍庙是潍县县丞(即副县长)张杰主持重修的。他看到“庙宇廊庑……修葺经久,上雨旁风,雀巢鼠穴,倾圮日剧……顾弊弗支”,于是下大力气重修一番:“方今弊陋若斯,宁忍视于榛砾中而不经营,可乎?遂纠工计料,卓有成算……轮焉奂焉,岿然于潍邑之中……”

  那潍县的一把手,知县干什么去了?碑文也有详细解读:“时将落成,适沧州祝公茂奉圣天子明命,来知是县,睹厥成功,击节称美……”也就是说,这座潍县城隍庙是在知县未到、张杰主持工作期间修葺完成的。碑文中,后来的知县祝茂还对张杰大加表扬:“少尹用心既正且勩矣,予来晚也,恨不克共成厥功,盍勒诸石,俾后来者知所勩矣云……”碑文对此大书特书,从中可窥见旧时代封建官场人际关系之微妙。

  文章绝书法绝雕刻绝

  三绝碑碑文天马行空

  《潍县志稿·营缮·坛庙寺观》中存有另一篇老潍县城隍庙碑文,为郑板桥撰写的《新修城隍庙碑记》,是郑板桥离开潍县的前一年,即乾隆十七年(1752)写成的。

  此碑世传之谓“三绝碑”,即文章好、书法好、雕刻好,为国家一级文物,珍藏于潍坊市博物馆。

  该碑文起首突兀,摆脱俗套,跳出窠臼:“一角四足而毛者为麟,两翼两足而文采者为凤,无足而龃龉行者为蛇,上下震电,风霆云雷,有足而无所可用者为龙,各其一名,各其一物,不相袭也。故仰而视之,苍然者天也;俯而临之,块然者地也。其中耳目口鼻手足而能言者,衣冠揖让而能礼者,人也。”郑板桥认为,普天下的万千事物,各赋其形,各肖其像,“岂有苍然之天而又耳目口鼻手足而人者哉?”但是“自周公以来,称为上帝,而世俗又呼为玉皇。于是耳目口鼻手足冕旒执玉而人之。而又写之以金,范之以土,刻之以木,琢之以玉。而又从之以妙龄之官,陪之以武毅之将,天下后世,遂裒裒然从而人之。俨然在上,俨然在其左右矣。”行文至此,看似山重水复,接下来郑板桥笔锋一转,思绪落到城隍庙的文章主题上来。

  但他的思维依然天马行空:“至如府、州、县邑皆有城,如环无端,齿齿啮啮者是也。有隍,抱城而流,汤汤汩汩者是也。又何必乌纱袍笏而人之乎?”可是“四海之大,九州之众,莫不以人祀之。而又予以祸福之权,授以生死之柄,而又两廊森肃,陪以十殿之王,而又刀花、剑树、铜蛇、铁狗、黑风、蒸鬲以惧之。”事理物象至此,就难怪普天下人对城隍“裒裒然惧之矣”。郑板桥游历城隍庙,也是感同身受:“非惟人惧之,吾亦惧之。每至殿庭之后,寝宫之前,其窗阴阴,其风吸吸,吾亦毛发竖栗,状如有鬼者,乃知古帝王神道设教不虚也。”

   

  潍县城隍庙外景。张驰 摄 

   

  潍县城隍庙内。张驰 摄 

   

  至唐宋时期,城隍信仰遍及全国。宋代城隍列入国家祀典,至明清仍长盛不衰。城隍爷出巡,臣民都要拜谒城隍。而在老潍县,五月初一到初五是城隍爷的生日,也是其出巡的日子,万人空巷,文人墨客曾为此留下颇多笔墨。

  城隍信仰源于水庸神

  城隍庙最早建于三国

  学术界一般认为,我国的城隍信仰起源于《周礼·郊特牲·第十一》天子腊八神之中的水庸神信仰。“水庸”,就是现在的水沟水渠。四五千年以前,部落联盟氏族聚居出现了城以后,人们在筑城时挖土夯土建了高高的城墙,这样在城外就形成一圈围城的壕沟——护城河,即隍。在自然外力的作用下,城的坍塌与隍的水患时常不期而至,人们便祈求神灵的保佑,城隍神信仰便应运而生。另外,由于围城的隍(壕沟)与水庸(沟渠)的作用相近,于是水庸神信仰与城隍神逐渐合流,最终演变为城隍信仰。

  文献中对于城与隍的最早记载,大约出自《周易·泰卦》中的卦辞:“城覆于隍。”大意是修筑城墙的土,最终还要回到被挖开的隍里。天道循环,万物往复。

  城与隍连在一起使用,最早出自班固的《两京赋·序》:“京师修宫事,浚城隍。”其中的“浚城隍”,大概是长安和洛阳二京的城墙年久失修,坍塌颓圮,淤塞了城墙外面的护城河,所以要疏浚筑城。

  而最早见于文献记载的城隍庙,是三国时期东吴赤乌二年(239),在现在的安徽芜湖建造了城隍庙并进行祭祀。

  再是《北齐书·慕容传》记载:“城中先有神祠一所,俗号城隍神,公私每有祈祷……皆获神佑。”至唐宋,城隍信仰已经遍及全国,那个时代有大量的城隍庙及地方官员写的“祭城隍文”。如唐代张九龄的《洪都祭城隍神文》、杜牧的《祭城隍祈雨文》等等。

  城隍宋代入国家祀典

  潍县城隍爷端阳出巡

  大约从宋代开始,城隍列入国家祀典。城隍从民间信仰,开始进入道教系统,又从城市守护神进入了冥神序列,还主管起了人间的生老病死。从此时开始,城隍也进入了小说戏曲,被搬上舞台。明代城隍信仰达到鼎盛,这得益于朱元璋首创四级城隍祀典体制,赋予城隍与人间衙门官吏对应的执政监察权力,并且要求对应衙门的官吏上任伊始,都要去参拜城隍,写文书,神前盟誓,请求并接受城隍爷的监督。城隍制度的建立,神道设教,自有其维护封建统绪稳定的社会意义。

  到了清朝,入主中原的爱新觉罗氏依然延续了明朝的城隍祀典制度。例如清朝立国翌年,顺治帝就安排礼部高官去祭祀北京城的都城隍。雍正、乾隆更是大兴土木,建设都城隍庙,并亲自为都城隍庙题匾题联,撰写碑文。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纵观有清一朝,城隍信仰长盛不衰。

  关于城隍爷出巡,在旧中国明清祀典中有明确规定,即一年的“两巡三祭祀”制度。如明朝朱元璋敕命里说农历五月十一是南京城都城隍的生日,这一天南京城的城隍爷要享祭出巡。秋后农历十月初一,天下五谷丰登,当天都城隍爷也要享祭出巡。另外“岁春秋祭风云雷雨坛,迎城隍神配享。清明、中元、十月,朔祭厉坛,迎城隍神主享,朔望有司拜谒,并五月初一致祭。”由此类推,形成了天下府州县的城隍出巡拜谒制度。天下各府州县的臣民届时都要祭祀拜谒城隍庙。

  但在老潍县,民间相传五月端阳之首日是潍县城隍爷的生日,也是潍县城隍爷出巡之期。

  老潍县城隍爷是何方神圣,明成化二年《潍县重修城隍庙记》里说是“迩神之自,莫可详考”,民间传说也语焉不详,因此潍县城隍神的出处只能付之阙如。考证旧时代潍县城隍爷的出巡,每年只有五月端阳之首这一次,这与明清祀典中明确规定的一年两巡制度不符,亦与其他州邑不同。

  城隍庙会万人空巷

  文人描绘浓墨重彩

  因了浓郁的城隍庙文化信仰,在全国各地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城隍庙会,繁荣了人民的物质文化生活。过去,老潍县城里的城隍爷出巡,銮舆仪仗,庄严肃穆,摩肩接踵。《潍县志稿·民社·风俗》里记载:

  端阳五月一日,俗为城隍神出巡之期。仪仗鲜明,争妍斗巧。木工铁工等行,均各有旗帜,鼓乐游观者几于万人空巷。邻县数百里之人,多有来者。神像以八人肩舆舁之。舆前扮有执香炉童子及鬼判之类。城厢著名街衢经行殆遍。沿打高棚,陈列古玩花木不等,为延神憩止之所,名曰“中和”。祭者极致恭谨,为父母病或为自己病许愿,谓之代罪,枷锁铿然。赪衣满路,或以银钩挂臂,缀以盘香。以木拐自两腋撑之,谓之挂盘香。有挂至十余盘者。云诚心许愿,则毫无痛苦。出巡期间,每自黎明以至夜分,始止。入民国后此举已废……

  据民间调查,过去潍县城隍庙庙会,从城隍爷出巡的农历五月初一至五月初五,会期五天。进入民国以后破除迷信,潍县城隍爷出巡不再举行,老潍县城隍庙会也因之渐次式微。

  但是也有一个特例,即1938年日本鬼子占领潍县城时,潍县民众还冲破日伪阻挠,举办过一次潍县城隍爷出巡,想来这举动既有对国民党不抵抗造成国破家亡的深恶痛绝,也有对日伪统治下民生凋敝不甘做亡国奴的无声抗议。

  关于老潍县城隍庙会的盛况,在文人笔下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郭麐的《潍县竹枝词》:“上日城隍庙会开,游人杂遝管弦催。几年少在春林下,赌踢虚头毽子来。”

  裴星川的《潍县竹枝词》其一:“衣裳鞋帽通身新,互拜亲朋与四邻。香纸媚神求福佑,城隍庙里多聚人。”其二:“儿童得意舞婆娑,庙外浮摊玩具多。木制刀枪泥老虎,小型皮鼓小铜锣。”其三:“城隍庙外大戏楼,板桥题字最风流。酬绅还愿烦优孟,正月接连演不休。”

  李家骧的《潍阳竹枝词·城隍庙》:“城隍庙宇元代留,板桥更建演剧楼。题个‘神之听之’匾,才子意气超俗流。”这首竹枝词里说老潍县“城隍庙宇元代留”,不知其据何所本。果如此,则老潍县城隍庙就不是明代始建,而是彼时重修。但仅此一说,孤证不立,殷盼博雅君子考证惠告。

   

  《潍县志稿》城隍庙戏楼图 

   

  2009年12月13日所拍摄的城隍卧奶奶的东厢房。张驰 摄 

   

  在老潍县城隍庙后院的寝殿内,塑有城隍爷的结发之妻——卧奶奶的神像。在老潍县,城隍爷娶媳妇的传说有三种,故事在传播过程中经过民间的多重演绎,人神相恋的故事情节从相思成疾变成了情窦初开笄女的追慕私奔。

  城隍神保障金汤

  卧奶奶福绥庶黎

  过去,老潍县城隍庙街的东西两端,各有木牌坊一座,东牌坊题“福绥庶黎”,西牌坊题“保障金汤”。

  老潍县城隍庙在街的中段路北,正中路南便是城隍庙戏楼。戏楼飞檐斗拱,威严嵯峨,与城隍庙大殿遥遥相望,戏楼前的广场可容纳数百人,平时三教九流聚居,可谓鱼龙混杂。

  路北老潍县城隍庙的布局,坐北向南,南边正中大门有三,东西两侧有便门。院内正中是城隍庙大殿,内有铜铸、木雕、泥塑城隍神各一尊。其中铜铸、木雕的城隍神神像,为每年五月城隍爷出巡时御驾之用,亦或是城隍庙戏楼演戏时请城隍爷看戏之用。穿过城隍庙大殿的大门,进入后院。后院的中间为香亭,香亭以北为寝殿,寝殿内塑有城隍爷的结发之妻卧奶奶的神像。

  关于老潍县城隍庙内的卧奶奶神像,过去有三种民间传说版本。一种是记载在清末潍县进士陈恒庆的《谏书稀庵笔记》即《归里清谭》的《潍城隍》一篇里的:

  “咸丰年间,捻匪扰山东时,王侍郎次屏在籍,住城隍庙街。一夕醉归,徒步过庙前,有隶役延之入庙。曰:‘城隍知君为翰林善书,请写一册。’乃入见城隍。行主宾礼毕,出一黄册,一名单,请其楷书。单上第一名,为先伯太仆公,时正总办团练,将与捻匪决战。二月廿二日,在城外酣战,阵亡。始知城隍属书之册,即应阵亡将士也。忠义捐躯,故令以黄册恭楷,达诸天庭。可知事由前定,神先知之。相传郭家有女及笄,梦城隍聘为正妻,女遂无疾而死。于是肖塑其像于后寝,香火益盛。衣服衾枕,邑人岁岁更易。街谈巷议,未敢深信。正直之神,未必出此也。”

  陈恒庆书中记载

  郭氏女嫁城隍神

  陈恒庆在《潍城隍》一文中记述了两件事:第一事是记载陈恒庆先祖陈介眉抵抗捻军保卫潍县城的故事,借助潍城隍之口,褒扬先祖保家卫城之忠勇。第二件事是记载了民间流传的潍县城隍神娶潍县望族郭氏女的故事。

  陈恒庆在《潍城隍》文中记载的王侍郎,即是老潍县城里的翰林王之翰。王之翰流传最广的两件事是他辞官在乡主讲书院其间,提携擢拔家庭贫寒的曹鸿勋读书,做过曹鸿勋的启蒙老师。再是他写的那首《九九消寒歌》,时人争相传唱,可谓一时潍城纸贵。

  陈恒庆曾见证了民间祭祀潍县城隍庙卧奶奶的“香火益盛。衣服衾枕,邑人岁岁更易”。但他认为这都是些“街谈巷议,未敢深信”。他最后还断言潍县的城隍是正直之神,而“正直之神,未必出此也”。意思是说正直的潍县城隍神是不可能到民间来抢男霸女的。其实陈恒庆老先生也是多此一虑,究其原委,这本来就不是潍县的城隍爷耐不住寂寞要娶媳妇,而是潍县的民俗信众们对城隍神敬爱有加,推己及人,推人及神,包办婚姻,拉郎配对,善意地认为城隍爷白天公务繁忙,夜间孤灯枯坐,实在需要有一房媳妇,配享天伦之乐。民众藉此表达了对潍县城隍神灵的顶礼膜拜,并藉此构建了潍县城隍与民众亲近的乡土语境。

  陈恒庆《潍城隍》文意的衍生,潍城文史前辈陈正宽老先生调查考证的民间传说。在早先,某一年的五月里,潍县的城隍爷应期出巡,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走到东关某郭姓大户人家女眷的绣楼下时,这家绣楼上的女儿打开窗户竹帘向下瞭望,恰巧此时看到城隍爷向自己微笑招手,女儿由此相思成疾,恹恹以终,殁后殡葬于潍城西南关一巷口。

  过去人们言之凿凿,并指证左近的“大闺女坟”以为凭。再后来更有民间传说此女托梦显灵,对人诉说此事的经过和她的相思之情。后经好事者撮合,信众作筏,吹吹打打,天随人愿,神仙娶妻,她就嫁给了城隍爷。而好事者又为之在城隍庙后院盖寝殿并塑卧奶奶神像以配享。

  演剧楼一见钟情

  女子爱上城隍爷

  第三个民间传说,是有一年正月里,潍县城里的城隍庙戏楼演戏,潍县西北乡有一大户人家,套上骡马大车,拉着家眷到潍县城里去看戏。而戏楼对过城隍庙里的城隍爷也被人抬出来,正襟危坐在戏台前看戏。

  在锣鼓喧天“慢腾腾响小云锣”的演戏过程中,大车上有一位及笄的闺女下车游玩,她溜溜达达来到戏台跟前,目不转睛地观看起了端坐在戏台前看戏的城隍爷。于是二人(一人一神)互相对望,一见钟情,散戏之后,这位小女子就跟随着城隍爷私奔到对过的城隍庙里,于是成就了这段人神相恋的美好姻缘。

  这个故事,是笔者小时候听生产队饲养室里的刘大爷讲的,他说的这个故事,某年某月,哪庄哪疃,姓啥名谁,都有鼻子有眼的。特别是寻亲一节,即散戏之后车上人家寻找闺女,但听人说看见一位二八女子随着看完戏的城隍爷的仪仗进了城隍庙,于是进庙寻找。可是在庙中遍寻不着,最后,他们来到县衙的大堂上击鼓鸣冤,状告潍县的城隍爷拐走了他家的女孩。县官无奈之下,只好把刚刚抬回城隍庙休息的城隍爷又抬到潍县的大堂上,活像是先前戏曲舞台上包公审的那出狸猫换太子一样,演绎了潍县县官审城隍等等故事情节,比城隍庙戏楼演戏的故事还精彩。

  关于潍县城隍庙卧奶奶的民间民俗信仰,有文史前辈认为是我们潍县民俗民风所化育所独有,笔者认为如此观点大可商榷。追溯民间关于卧奶奶的传说,林林总总,可谓多矣。即如前些年笔者一行搞柳毅山文化调查时,就搜集到柳毅祠内塑有卧奶奶的神像及其民间传说。

  柳毅祠卧奶奶神像有三处:一是柳毅山上的柳毅祠中有卧奶奶;二是亓家庄柳毅家庙中有卧奶奶;三是宋家尹家双庙(即鸳鸯庙)后庙柳平王庙中有卧奶奶。如上三座庙宇内的三尊卧奶奶神像,塑造的都是柳毅的结发之妻贾廑娘。

  但是追问民间为什么一定要在男权社会主导的庙宇文化里塑造卧奶奶的思想文化动机,概因在旧社会里,广大妇女社会地位低下,而男权社会直接造成了许多陈世美式的喜新厌旧的社会悲剧。有压迫就有反抗,既然在人间社会里妇女无法摆脱被休弃被玩弄被主宰的命运,那么她们就求助于神灵,在庙宇里给男性神灵娶上一房媳妇,塑上一尊女性神像,希冀借助神灵的力量来规范男性们的为所欲为,用道德教化的力量来祈求改变命运和现状。如上大约就是民间诞生卧奶奶信仰的社会伦理根源和思想文化动机。

   

  潍县城隍庙内景。张驰 摄 

   

  《潍县志稿》中关于城隍庙的记载 

   

  大凡职官履新或离任或任内遭遇重大情事,都要写一篇告城隍文,汇报工作,以求城隍爷保佑庇护。老潍县官员所写告城隍文,现能找到道光年间潍县知县吴梯的《上任告潍县城隍神文》和《卸任告潍县城隍神文》。

  上任离职告城隍 人不自欺天不欺

  唐宋以来,大凡职官履新或离任,抑或任内遭遇重大情事,都要写一篇告城隍文,汇报工作,祈求神灵的庇佑帮助。笔者所知道的老潍县历史上留存下来的告城隍文,大概只有道光年间知县吴梯的《上任告潍县城隍神文》和《卸任告潍县城隍神文》。

  《上任告潍县城隍神文》:“惟神职幽,惠此黎首。惟官职明,民之父母。正直者神,廉平者官。不廉不平,神怒人怨。予初宰蒙,敬戒不怠。今来宰潍,岂敢或改。伸昭堕冥,谁欺欺天。予之贪廉,神其鉴焉!”

  《卸任告潍县城隍神文》:“惟官察民,惟神察官。官之循否,谁欺欺天。自予莅潍,一载于兹。既迂且拙,谬执廉慈。人亦有言,谓廉为愚。慈多于威,或敢侮予。潍之恶蠹,予未能刑。潍之浇俗,予未能惩。有害未去,有利未兴。凡皆予过,负愧神明。他人宰潍,惟恐不久。予实无能,求退恐后。他人去潍,吏挽役怀。今予反此,危哉危哉。昔祷神来,今告神去。予玷予言,神不予恕!”

  两文虽用四言的骈俪铭文写成,但词意平和,通俗易懂,字字恳切,耐人寻味。吴梯在潍县只干了一年多的知县,却政绩卓著,史志留名。

  《潍县志稿·职官列传》里记载吴梯的一桩轶事。潍县临渤海,有住在海边或(潍县东关鱼市街)熟悉海事的人,看到开放海禁,开港招商,走私贩卖,获利甚巨,于是利欲熏心,去县衙找吴梯说项,希望他能通融通融,开放海禁,获利后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但是吴梯想到此时国家积贫积弱,倭寇环伺,国家海防大患甚于个人得蝇头小利。他权衡利弊,严词拒绝,坚决不准许开放海禁牟取私利。

  寻访吴梯治河遗迹 政绩卓著无愧于民

  十多年前,笔者曾校点过《潍县志稿》里吴梯写过的四篇文章,并沿河考察寻访其治河的遗迹,发现吴梯在潍县主持工作时,正赶上前一年秋天洪涝灾害。他下乡巡察灾情,看到白浪河河堤上沿途在贾庄、湖淋埠、杨家营子河段,被冲决了三个大口子,毁坏了许多的村庄农田,他还看到在虞河的固柳社(即现在的固堤街办)一带,虞河河堤也被洪水冲决了。于是吴梯组织沿河的村民捐款捐物,修整土地,纠集施工,修复了两河河堤。

  他还将南方引水木窦的制作使用方法介绍推广到潍县来。可惜的是,吴梯在潍县只待了一年多,就离任到禹城做布政使去了。

  吴梯做了兴修水利和严禁海盗两件实事,正像他在上任和离任告城隍文中所说的,既无愧于人,又无愧于神,即此可入乡贤祠,受到称颂敬仰。

  ◎《潍县志稿》中记载的吴梯

  吴梯,字云川,广东顺德人。年七岁,为文有奇气。嘉庆六年领乡荐第一九。上春官皆报罢,以方略馆誊录议叙,选山东蒙阴知县,旋调潍县。滨海图利者欲上议开港招商。梯思潍与海通,时防贼扰,更开它港,恐后患甚巨,拒不允。邑多水患,浚河修堤,其患顿息。再调禹城布政使。朱桂桢以荐与巡抚,抚以浮言拟撤梯任,属朱间之。朱之潍,潍民莫不嗟叹,以官之去潍为恨,遂极力保全之。卒为循吏,卒年八十三。文宗昌黎,诗祖少陵,江南黄子履选粤东诗,推梯与黄玉衡等为粤东七子。

  ◎相关链接

  兴修水利惠苍生 为民父母留遗爱

  在《潍县志稿·营缮·堤堰》里,存录有吴梯知县写的四篇治河修堤的文章,因篇幅所限,节录其二:一是《知县吴梯贾庄修堤记》:

  予莅潍之期月,以事下乡,道贾庄,老稚数百人罗拜舆左。问所欲言,以堤工告余。为下舆相视,见积沙皑皑,浩乎无际者,废田也。田外屹如山立者,故堤也。循堤而北,断而复续者,小决口也。又北,两岸划然,遥见东岸者,大决口也。……询其致决之初,曰:“去秋七月十三日也”……“告官乎?”曰:“告官矣。”“准乎?”曰:“准如未准也。”“为今之计当何如?”曰:“唯官所命,官实生我,无不乐从也。”“能协修乎?”曰:“能。”“能计亩乎?”曰:“能。”“能刻期乎?”曰:“能。”“将曲堤以杀水,可乎?”曰:“略曲则可,太曲则不可。”“将远堤以取土,可乎?”曰:“略远则可,太远则不可。”“将下桩以固基,可乎?”曰:“未之前闻,民愚不知也。”“沿堤树林为官乎,为私乎?”曰:“私也,非官也。”“可伐乎?”曰:“官伐则可,私伐则不可也。”期以半月。曰:“缓。”期以十日。曰:“犹缓。”期以三日。曰:“可矣”……余视受害之数,为之计量出夫。如是八日而堤成。堤高三丈,基广五丈,上广一丈五尺。小决口长六丈,大决口长六十九丈。

  二是《又平安社杨家营庄修堤记》:

  “物聚所好,事亦宜然。盖好文而操觚者至矣,好武而扛鼎者至矣,好天文而来星历,好地理而集堪舆。推之农桑、礼乐、器用、财贿,以好召好,莫不皆然。匹夫且倾其俦类,矧其居高而呼者乎。余生平遇物淡然,颇无他好,近因贾庄堤成,喜甚,既为之记,又为诗以歌之,人遂以为余之所好在斯也。于是潘家庄以修堤告,胡林埠以修堤告,固柳社以疏虞河下流告,南台底、北台底二社以浚大于河下流告,余皆亲为周历川原,指画形势,高高下下,咸得所安。未几,平安社杨家营庄又告决堤,长三十余丈,水深一丈,余亟命插标水中,如法修筑,是役工小费微,本可不记,继而思之曰:记之。而人之观之者曰:工之小者尚汲汲好为之,况有巨于此者,而忧其或倦乎。费之微者尚汲汲好记之,况有繁于此者,而忧其或遗乎。因之利无小,害无大,奔走偕来,呼我父母,亦未始非劝行王政之一端,遂援笔书此。或又传余不独好求水利农田,而又好为水利农田文字。余亦将冒此好而不辞也。”

   

  《聊斋志异》。(资料图片) 

   

  蒲松龄画像。(资料图片) 

   

  《聊斋志异》第一卷第一篇为《考城隍》,影射了蒲松龄科举志向未得的遗憾。而自他写了《考城隍》《潍水狐》《狐谐》之后,在老潍县民间,就产生了对于潍县城隍神究竟是谁的丰富的联想。

  聊斋开卷著深心

  悲愤填膺考城隍

  蒲松龄《聊斋志异》第一卷第一篇,为《考城隍》,文章不长,十分精彩。

  文中记载了一名叫宋焘的廪生,在病中被请去参加冥间的科举考试,因为文章写得好,被主考官录取,并立即安排他到河南某县担任了城隍神之职。

  蒲松龄一生潦倒,老困场屋,迫不得已,在自己家乡蒲家庄的毕乡绅家里做塾师,直至71岁时撤帐归家。但是其科举进士之心至死不泯,《考城隍》大概就影射了他既然生不能遂科举之愿,死后到了冥间也要考一介城隍干干的功名利禄之心。蒲松龄虽然屡踣场屋,但越挫越勇,他对旧中国封建社会通过科举选拔人才的制度设计丝毫没有怀疑。盖因为这是几千年来中国封建社会维持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并由此创造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汪洋恣肆,博大精深。

  落拓名场五十秋

  不成一事雪盈头

  《聊斋志异》全书林林总总,统共419篇文章,与城隍有关的文章只此一篇,且是该书开卷之作,由此可见蒲松龄对此篇提纲挈领的重视,也曲折地表达了他撰写《聊斋志异》的思想主旨。在《聊斋志异》中,涉及封建社会科场舞弊的文章有十几篇之多。由此又可以看到蒲松龄对当时科场腐败、试官昏聩的切肤之痛与无言悲愤。如他73岁生日时家人为他祝寿,过后他写过这样一首诗:“落拓名场五十秋,不成一事雪盈头。腐儒也得宾朋拜,归对妻孥梦亦羞。”强烈表达了他一生蹉跎,羞愧怨怼。他在《考敝司》一文中,就记载了冥间考敝司的司主虚肚鬼王,对冥间凡是参加科举考试的秀才,例应每人从大腿上割一块肉,而纳贿孝敬。秀才目睹鬼王对考生“裸其股,割片肉”的惨状,大呼“惨毒如此,成何世界”,对冥间同时也对人间的科场腐败进行了激烈的揭露鞭笞。我们从寄寓了他太多思想情感的《考城隍》里看,蒲松龄坚定不移的请“关壮缪(即关羽)”担任主考官,大概是他痛心疾首于他的屡踣场屋的科举经历,和深恶痛绝那些草菅士生文命的贪渎考官。

  再是我们根据明成化二年的《重修城隍庙碑记》中的“迩神之自,莫可详考”的记载,知道在明成化二年前后,潍县城里的城隍神,是没有具体的人物对象所附指的。但是到了清朝的康雍乾年代,蒲松龄写了《聊斋志异》中的《考城隍》《潍水狐》《狐谐》之后,在老潍县民间,就产生了对于潍县城隍神究竟是谁的丰富的联想:调查中有人说,蒲松龄既然生不能遂科举之愿,他死后也一定会在冥间参加科举考试,博取功名的。我们从他的《考城隍》一文中,可以窥见他最想考取的功名就是城隍神一职,而他最想任职的地方,大概非潍邑县城莫属。因此民间传说有清一朝,潍县城的城隍神是蒲松龄,也就并非空穴来风。最后,我们惟愿尊重民间民俗的愿望,在未来潍县城隍庙修复的那一天,把潍县的城隍神塑造成蒲松龄的形象。

  冷落锥心无情甚

  嬉笑怒骂潍水狐

  在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还有《潍水狐》和《狐谐》两篇文章,过去据民间传说,是影射他被邀请来潍县参与编写县志,阴差阳错被陈氏兄弟慢待的一次不愉快经历。他在《潍水狐》文中大骂潍邑的县令,说他的前身是一头驴托生的:“彼前身为驴,今虽俨然民上,仆固异类,羞与为伍。愿临民者,以驴为戒,而求齿于狐,则德日进矣。”

  他在《狐谐》里影射辱骂慢待了他的陈所见、陈所闻二兄弟:“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着狐腋冠见国王。王见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夫臣以狐对。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二客,陈氏兄弟,一名所见,一名所闻。见孙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纵雌狐流毒若此?狐曰:适一典谈犹未终,遂为群吠所乱,请终之。国王见使臣乘一骡,甚异之。使臣告曰:此马之所生。又大异之。使臣曰:中国马生骡,骡生驹驹。王细问其状。使臣曰: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驹,是‘臣所闻’……”

  由此可见蒲松龄文笔老辣,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相关链接

  蒲松龄《考城隍》文

  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邑廪生。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病乘马从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宫室壮丽。上坐十余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檐下设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几上各有笔札。俄题纸飞下,视之有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共踌躇间,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没。其岳家居城中西门里,忽见公镂膺朱幩,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询乡中,则已殁矣。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此其略耳。

   

  《潍县志稿》城隍庙会及梁文灿的鼓子词 

   

  袁枚(资料图片) 

   

  在潍人梁文灿所作的《蝶恋花·五月鼓子词》中,描述了潍县城隍庙会的盛况,由此可见城隍爷的身份地位及其在民间受爱戴的程度。但在袁枚所作23篇涉及城隍的文章中,却有一个更为立体的城隍爷。

  春风得意子不语

  隐居随园袁子才

  袁子才就是袁枚。袁枚乾隆四年中进士,授翰林,乾隆七年外任沭阳、江宁知县。33岁时借父丧需养母为名,辞官在江宁(今南京)购随园隐居,世称随园先生。他曾为随园题联:“不作高官,非无福命只缘懒;难成仙佛,爱读诗书又恋花。”袁枚是清初乾嘉学派三大才子之一,与纪晓岚齐名,时有“南袁北纪”之称。袁子才著作等身,他最为人称道的《祭妹文》,与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欧阳修的《泷冈阡表》,并称为古今三大祭文。在清初文坛上,潍县县令郑板桥文名如雷贯耳,可以与袁枚、纪昀并驾齐驱。且他们三人都对当时的城隍文化情有独钟,由此可见其抑满思汉、规避文网、嬉笑怒骂、殊途同归,借谑城隍以讽世道人心,叙鬼神以浇胸中块垒。

  梁文灿,字质生,城内梁家巷人。其作《蝶恋花·五月鼓子词》,记载在《潍县志稿·民社·风俗》里,描述了潍县城隍庙会的盛况:“五月夏中天渐暑,朔日迎神,仪仗纷无数。枷锁赪衣排满路,银钩挂臂盘香炷。菰叶层层缠角黍。五毒驱除,酒和雄黄煮。系腕彩丝长命缕,侵晨插艾当门户。”由此可见城隍爷的身份地位及其在民间受爱戴的程度。但在袁枚的《子不语》和《续子不语》23篇涉及城隍的文章中,却有一个个更为立体的城隍爷,这些城隍爷咬文嚼字、嫉恶如仇,也犯过错误,贪杯误事……可谓篇篇精彩,现选录三则,与老潍县的城隍文化竞相辉映。

  城隍神贪杯误事

  被提参罪有应得

  城隍神酗酒的故事提到:

  “杭州沈丰玉,就幕武康。适上宪有公文饬捕江洋大盗,盗名沈玉丰,幕中同事袁某,与沈戏,以朱笔倒标‘沈丰玉’三字,曰:‘现在各处拿你。’沈怒,夺而焚之。是夜,沈方就枕,梦鬼役突入,锁至城隍庙中。城隍神高坐喝曰:‘汝杀人大盗,可恶!’呼左右行刑。沈急辨是杭州秀才,非盗也。神大怒曰:‘阴司向例:凡阳间公文到来,所拿之人,我阴司协同缉拿。今武康县文书现在,指汝姓名为盗,而汝妄想强赖耶?’沈具道同事袁某恶谑之故,神不听,命加大杖,沈号痛呼冤。左右鬼卒私谓沈曰:‘城隍神与夫人饮酒醉矣,汝只好到别衙门申冤。’沈望见城隍神面红眼瞇,知已沉醉,不得已,忍痛受杖。杖毕,令鬼差押往某处收狱。路经关圣庙,沈高声叫屈。帝君唤入,面讯原委。帝君取黄纸朱笔判曰:‘看尔吐属,实系秀才,城隍神何得酗酒妄刑?应提参治罪。’……(后)城隍庙塑像无故自仆。”

  此故事说这位城隍爷喝醉了酒,抓错了人,办错了案,但是醉死了也不认这壶酒钱,最终落了个“城隍庙塑像无故自仆”结局。

  顾某将父比作豺

  被城隍爷打板子

  张少仪观察为桂林城隍神的故事原文:

  “长洲顾某,以父久病祷于神,愿以身代。一日,梦城隍神遣隶摄至署前,不得即入。见有肩舆远来,顾侧立以待,乃其师也。自舆中出,执手慰劳,且曰:‘余已为某方土地,生何事至此?’顾具以告,曰:‘此大孝,吾当为汝白之。’良久出曰:‘今日神有事,当改期。’遂苏。越日,隶摄如前,至则神召入,问其父病状,对曰:‘骨瘦如豺。’神大怒,趣隶杖之。顾不解,呼冤。未几,内送一纸条出,神见之,色始霁,曰:‘汝父设药肆,某年大疫,不索药值,功德甚大,且怜汝孝,可以延寿一纪。’顾谢而出,问旁人:‘神何以怒?’曰:‘兽中惟豺最瘦,世人多讹作(柴)。神始闻之,以为比父于兽,故怒。赖幕客辨明,乃免’”

  这个故事说长洲的顾某,因父亲常年有病,向城隍神求告,路上遇到自己已经去世多年并做了土地神的老师。央老师代为转告。恰巧当天城隍神有事,过了一天传唤顾某,顾某说父亲久病,骨瘦如豺。城隍爷大怒,打了顾某一顿板子。后来城隍看到一张纸条,遂转怒为喜,因其父德子孝,为其父“延寿一纪”(十二年)。顾某始终不知道城隍爷为什么发怒,自己为什么挨打?问人始知因为自己说父亲“骨瘦如豺”。城隍认为如此说法有辱骂不敬之嫌。由此可见这位城隍是一位“一字不苟”有文化的城隍。

  杀鬼魅除恶务尽

  到头来恶有恶报

  城隍杀鬼不许为聻的故事:

  “台州朱始女,已嫁矣,夫外出为贾。忽一日,灯下见赤脚人,披红布袍,貌丑恶,来与亵狎,且云:“娶汝为妻。”妇力不能拒,因之痴迷,日渐黄瘦。……

  妇姊夫袁承栋,素有拳勇,妇父母将女匿袁家……女父与袁连名作状焚城隍庙。是夜,女梦有青衣二人持牌唤妇听审,且索差钱曰:‘此场官司,我包汝必胜,可烧锡锞二千谢我。你莫赚多,阴间只算九七银二十两。此项非我独享,将替你为铺堂之用,凭汝叔绍先一同分散,他日可见个分明。’绍先者,朱家已死之族叔也。如其言,烧与之。五更,女醒,曰:‘事已审明,此怪是东埠头轿夫,名马大。城隍怒其生前作恶,死尚如此,用大杖打四十,戴长枷在庙前示众。’从此,妇果康健,合家欢喜。未三日,又痴迷如前,口称:‘我是轿夫之妻张氏。汝父、汝姊夫将我夫告城隍枷责,害我忍饥独宿,我今日要为夫报仇。’以手爪掐妇眼,眼几瞎。女父与承栋无奈何,再焚一牒与城隍。是夕,女又梦鬼隶召往,怪亦在焉。城隍置所焚牒于案前,瞋目厉声曰:‘夫妻一般凶恶,可谓‘一床不出两样人’矣,非腰斩不可。’命两隶缚鬼持刀截之,分为两段,有黑气流出,不见肠胃,亦不见有血。旁二隶请曰:‘可准押往鸦鸣国为聻否?’城隍不许,曰:‘此奴作鬼便害人,若作聻必又害鬼。可扬灭恶气,以断其根。’两隶呼长须者二人,各持大扇扇其尸,顷刻化为黑烟,散尽不见。囚其妻,械手足,充发黑云山罗刹神处充当苦差。命原差送妇还阳。女惊而醒。”

  袁枚记载的这个故事,其中有三个亮点:一是城隍的差役索要差钱,并拍着胸膛打包票说:“此场官司,我包汝必胜,可烧锡锞二千谢我。”我们极易在人世间找到袁枚讽刺的这类人。二是城隍认为这一对“夫妻一般凶恶”“一床不出两样人”,把这个恶鬼腰斩了。三是我们借这个故事知道了人死后为鬼,鬼死后为聻。而且城隍还不许这个恶鬼死后为聻。因为城隍知道“此奴作鬼便害人,若作聻必又害鬼。”最终把它“挫聻扬灰”了。由此推想,这个恶鬼在人世间为人时,也一定是见人害人的市井无赖。

   

  纪晓岚像。(资料图片) 

   

  禹王台城隍庙正殿。 

   

  寒亭区高庙寒浞城隍神像。 

  

  纪晓岚在其《阅微草堂笔记》中,还写了几个城隍故事,教化意味浓郁。城隍信仰经历了一段衰落期,如今作为民俗文化,在民间悄然回归,如寒亭东部庙宇群中的城隍神像、潍坊市北部禹王台民间捐建的城隍庙。

  城隍故事以鬼神喻人间

  纪晓岚撰文教化意味浓

  我们把老潍县民间传说中的城隍文化,与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袁枚与纪昀的城隍文化做一个横向的文本比较,似可用三个字定性概括:即“传、谑、说”。所谓“传”,是指城隍文化在老潍县的民间传承、民间信仰、民间传说,也包括一些地方文人的文本,表达了民众的集体意志和地域特色。而袁枚关于城隍文化的表述,即一个“谑”字,他以隐士之身,在他的随园中嬉笑怒骂,刺贪刺虐,与蒲松龄的仰天浩叹异曲同工。而纪晓岚则不同,他在文网密布的朝廷为官,又遭受过乌鲁木齐之贬,所以他出言谨慎,谆谆说教的意味浓厚,以致掩盖了他的旷世才华。因此,我们对老潍县的城隍文化研究,应该放到中国城隍文化史的大背景下统筹思考。

  在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中,涉及到城隍的,大概有十七八篇,其中有几则城隍故事。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二》:献县老儒韩生,性刚正,动必遵礼,一乡推祭酒。一日得寒疾,恍惚间,一鬼立前曰:“城隍庙神唤。”韩念数尽当死,拒亦无益,乃随去。至一官署,神检籍曰:“以姓同,误矣。”杖其鬼二十,使送还。韩意不平,上请曰:“人命至重,神奈何遣愦愦之鬼,致有误拘。倘不检出,不竟枉死矣?聪明正直之何谓!”神笑曰:“谓汝倔强,今果然。夫天行不能无岁差,况鬼神乎?误而即觉,是谓聪明,觉而不回护,是谓正直,汝何足以知之。念汝言行无玷,姑贷汝,后勿如是躁妄也。”豁然而苏。

  故事讲的是河北献县的城隍爷,派自己的鬼卒去拘人之魂,因为鬼卒粗心大意,拘错了同姓的韩生。韩生不服,就此质问城隍。城隍对韩生说:“就是天道之中的一年,还有365天与366天的差错呢,何况是鬼神。但是我们鬼神,能立即发觉错误,且能立即改正,这不是你或是人间能做到的。”城隍还语重心长地对韩生说:“你回到人间以后,可不要这样,当面就揭人家的短啊。”这位城隍多有人情味啊。

  再一则是《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六》中的故事:

  尝过城隍庙丛冢间,失足踏破一棺。夜梦城隍拘去。云有人诉我毁其室。心想是破棺事,与之辩曰:“汝室自不合当路,非我侵汝。”鬼又辩曰:“路自上我屋,非我屋故当路也。”城隍微笑顾我曰:“人人行此路,不能以此责汝;人人踏之不破,汝何踏破?亦不能竟释汝。当偿之以冥镪。”既而曰:“鬼不能自葺棺,汝覆以片板,筑土其上可也。”次日如神教,仍焚冥镪,有旋风卷其灰去。一夜复过其地,闻有人呼我坐,心知为曩鬼,疾驰归。其鬼大笑……

  这位城隍在处理民间(人鬼之间)的纠纷时,多么善于调解。他对踏破鬼的屋(棺材)的人说:“你从此路过,并无过错,但别人从此路过没有踏破他的屋(棺材),你踏破了,那么就照着踏破鬼的屋(棺材)造成的损失,赔偿他(鬼)点钱(冥币)吧。”最后这位城隍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商议的口吻对人说:“你虽然照价赔偿了他钱(冥币),但是鬼他自己无法修好踏坏的屋(棺材),就麻烦你在踏破的地方盖上一块木板,再盖上点土吧。”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一》:献县吏王某,工刀笔,善巧取人钱财。然每有所积,必有一意外事耗去。有城隍庙道童,夜行廊庑间,闻二吏持簿对算。其一曰:“渠今岁所蓄较多,当何法以消之?”方沉思间,其一曰:“一翠云足矣,勿烦迂折也。”是庙往往遇鬼,道童习见,亦不怖,但不知翠云为谁?亦不知为谁消算。俄有小妓翠云至,王某人嬖之,耗所蓄八九,有染恶疮,医药备至,比愈,则以荡然矣。人计其平生所取,可屈指数者,约三四万金,后发狂疾暴卒。竟无棺以敛。

  此故事可为人世间巧取豪夺、为富不仁者戒。

  寒亭庙宇群塑城隍神像

  云台山据称曾有城隍庙

  在寒亭城区东部的高庙里,庙宇群东北角有一座蕞尔小庙,新近雕塑了寒浞爷神像和城隍爷的神像。当地的民俗信众说,历史上在寒亭云台山上的高庙里就建有城隍庙,塑有城隍爷神像。

  我们无法求证历史上寒亭云台山庙宇群中是否确实存有过城隍庙,但是追问现在寒亭高庙里建设城隍庙塑造城隍神,个中原因是寒亭从建国以后,就长期在此设立县治,历史上的古寒国所在地由此提升为一县之城。

  民间按照过去的城隍信仰,认为作为一县之城的寒亭设立城隍庙、塑一尊城隍神像,既符合祀典制度,也符合民俗传统。而且民间信仰还坚定地认为,寒亭作为一县之城,是需要城隍神来检察保护的。

  民间捐建禹王台城隍庙

  城隍民俗文化悄然回归

  在潍坊市北部有禹王台,2011年,民间有人捐资,在禹王台的西侧新建了一座城隍庙。庙宇规制恢宏,庙貌造型别致,内中神像列坐,城隍居中,判官列右,牛头马面,冥神一干,倒也符合道教的文化源流和传统。

  庙前立有捐资建庙的善人碑,笔者曾与两位主要的捐资人交谈,他们认为,禹王台是夏朝大禹治水的都城,是夏朝初期斟灌国故城的观台,所以应该建有城隍庙。

  他们的说法基本符合历史史实。至于三四千年以前在禹王台是否有过城隍庙,是否有过城隍神信仰不得而知,但依据我国夏商周时期已有的水庸神即城隍神信仰来推断,禹王台地区当时也存有城隍神信仰,是符合文化逻辑的。

  现在,禹王台上新建的城隍庙香火鼎盛,信仰浓郁,其与大禹治水文化信仰、九天玄女及女娲抟土造人文化信仰、狐仙灵异文化信仰济济一堂,是禹王台湿地文化信仰的核心价值之所在。笔者希望此文能引起社会各界对禹王台历史、民间民俗文化的重视。

  老潍县的城隍文化,从民国以后便渐次式微,迄于“文革”,被荡涤殆尽,幸存旧庙。改革开放以来,思想桎梏冰雪消融,城隍文化又悄然回归。我们从现在民俗文化发展的大环境看,有三点令人欣慰。一是全国各地有许多历经劫难保存下来的城隍庙,被列入国家或省、市级的文物保护单位,被妥善保护了起来。二是全国各地有许多城隍庙会又恢复发展起来,繁荣富裕了民间精神文化生活。许多依赖城隍庙会形成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也被列入了各级非遗名录。三是传统文化里的城隍庙民间民俗文化信仰也悄然回归。特别是历史上城隍文化对官吏缙绅的神道约束机制,如今尚存一定的精神意义。

  本期图片由张宝辉提供(署名除外)

[编辑:赵苗青]